在德州认识了三个朋友（散文）

一

　　在德州，一个晚上，一个上午，我认识了三个朋友。这速度挺快的，我并不认为我就是交友的高手，倒是让我认识了德州人，他们身上写着“缘分”两个字。

　　王勃说“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是送给老友“杜少府”的；我仿写一句“千里有相遇，德州多缘分”。

　　当打开高德导航确定“如家商旅酒店”就是身边，马上停车拖着行李箱走进去。

　　服务台三位小姑娘，笑脸相迎。见惯了服务员的微笑，知道这是酒店的一张名片，几乎千面皆笑，没有什么感到特别异常。实属正常，习以为然。

　　我突然赞赏其服务员的工作装。浅灰色的颜色，对于年轻女性来说，与“花枝招展”的审美相差很远，但我觉得端庄素雅，我来不及审视这样的着装和酒店前台的氛围是否和谐般配。浅灰色，属于中性色系，可和别的颜色服装做轻松搭配，我来了一句赞美——这装束，清新脱俗啊！觉得力度不够，我又加一个词——超酷炫！跟年轻人说话，我要调遣现代词汇。

　　办理入驻手续的那位也跟着惊笑，向我投来善意的目光。可能是一声赞美，要比沉默更有交际力量吧。

　　仔细看浅灰色衣装搭配身材的审美感觉，人在这种色彩的包裹下，更显苗条。我说出“苗条”这个词，他们更有好感了，便要我说出可靠的理由。难不倒我的。

　　见过牡丹了吧？德州靠近菏泽，菏泽的曹州牡丹简直能够和洛阳牡丹齐名了。形容牡丹最准确的词是什么？是“雍容华贵”吧？如果清瘦素雅的样子，能用这个词形容么？是的，红色粉色等暖色调，易给人丰满热烈的饱满感。在胖和瘦的判断上，当今的女孩子肯定在心理上更认同后者。这不是迎合，而是给她们期待的美体理想以鼓舞。

　　这样的审美逻辑，让三个女孩子无可辩驳，皆颔首含羞了。那个胖点的女孩子姓花，她是看了我的身份证，才愿把自己的姓告诉我的。我说，是巾帼英雄花木兰的“花”，是梁山好汉里，有“小李广”之称的花荣的“花”姓？小花忙着点头“嗯”，羞涩地应道是“本家”。她说，我们这是换装第一天，没想到得到客人的认可，心中好喜欢。

　　审美，不是说假话。读师范学过《美学》课程，当年对色彩美学留心过；这几年我和文学为伍，在色彩审美上，有了自己的体会，没想到实地用上了。书到用时方恨少，我是少许读书用得上。我也开心。

　　转身看到大厅壁上一幅画，端详了一下，有点抽象。我说这幅画真好！小花接着说，这是印象派。是啊，好像是一条河，斜挂在山野；又像是一道闪电，划过一片夜空。小花说，平时看，也说不出那是什么，但听客人说这是“抽象派”。抽象和印象差不多，不在乎一字之差。

　　小花说那道光就像闪电，我们有了共同的审美眼光。小花说，先生就像闪电，今晚亮了我们如家。是啊，匆匆而来，明天就仓促作别，真像闪电。我这道“闪电”有所不同的是有了精彩的记忆之光。

　　先生来德州印象怎么样？没有时间展开，我说“真好”，“真好”也抽象了。我要上21楼找房间了，到底怎么好，没有说下去，不过，我已经把我给德州的印象告诉了小花。所以，我回来写了一篇散文，题目就是“印象德州”，完全是来具体回答小花的这一问。

　　第二天早晨，没有看见小花们，她们应该是换班了。不过，我把身着浅灰色衣装的青春模样记住了，带走了相遇的快乐。

　　人与人的交流，尤其是陌生人之间，常常是因为没有共同话题而陷入尴尬。其实，我觉得，审美就是一个非常有深度的话题，可在极短时间打开心扉，而且彼此产生好感和需要。别吝啬自己的好话，但也不能让人觉得言过其实，一定要找到某个场景到底需要说什么。

　　

　　二

　　在德州的“运河古街”景点，我被“古运河码头”以及沿河的林木花草吸引着，沿着蜿蜒的岸上曲径行走，读着那些奇石上镌刻的古诗，仿佛和那些诗人对话，也多少理解了德州南运河，在诗人笔下的意境。

　　运河水汤汤，画舫悠闲地浮在水面，这和运河一侧的古街的喧嚣形成了动静相宜的格局，选一处石凳，翘腿坐着，享受这一刻的运河之韵吧。游人陆续从古运河码头的木门走进来，登船待发。不认识，生不出“主人下马客在船”马上作别的滋味，一派和乐，好像一点故事性也没有，纯粹的景色而已。当年的白居易《琵琶行》的诗歌情节在这里无法复原。他说“忽闻水上琵琶声，主人忘归客不发”，只这一句情节好像有了“运河版”（我认为白居易的是“九江版”），一曲笛声从不远的林带里突然传出，登船的游客马上举首看向岸边。

　　我也起身循声而去。

　　在两树中间，一位老者举笛而奏，一个铁架子支撑着曲谱。绿树掩映，阳光撒晖，日影好像随着他的笛声也在起舞。斑白的发被太阳帽遮住，一身短袖衬衫，看不出文艺范。一曲吟罢，他发现了静听曲子的我，微笑着说，不成曲调，闲着作乐。

　　我接上：“‘未成曲调先有情’。”却觉得唐突，应该是“已成曲调更有情”。

　　我是五音不全的人，谈乐曲很外行，不敢深入，便闲聊起来。得知他也是退休的老人，与我同龄。平常喜欢音乐，特爱吹笛，每天上午在运河边上吹上一曲，给自己一个开心。

　　我凑近看他打开的折页曲谱是《大运河之歌》，这是央视曾经播映的纪录片的主题歌，当年看过，犹记得起首两句：“时代的画卷晕一笔蜿蜒，来往船帆写一出历史兴衰缠绵……”我随口吟出，因为我一眼瞥见了曲谱下的歌词，更肯定了。

　　吹笛老者可能发现我稍微懂得一点，便拿出纸巾反复擦拭着笛子的吹孔，递给我。心慌得很，我只能推脱，他真的将了我的军。

　　他说，在运河边上吹笛，成了他每日的功课。吹着笛子，给登上画舫的游人一个美好的节拍，他说，音乐也需要情境，不然，也难使演奏的人来点激越的精神。

　　我真的想给他送上我的鼓励，但太空洞，让我觉得都不好意思，便来童趣大发，我说，错过了春柳，不然我折柳做柳笛，让你吹。或者等深秋，运河边的芦苇飞花时，我截一段芦苇，取出苇膜给你贴在笛子的乐口……

　　相谈甚欢。有了话题——大运河。我说我想听你的“四季运河”乐章，自己填词自己谱曲，唱四季运河之美。他来了兴致说，这个建议太好了，等和“笛友”商量一下，好好合作。

　　希望你每个季节都来，我们约定某时，你也来听“四季运河”。

　　每个人，都是自己城市的代言人。他没有在电视上出镜，取得“德州代言人”的称号，但他的确是代言人。多少诗人，多少艺术家，都来过德州南运河，他们不一定像我遇到这位吹笛人，留下的可能只是运河淙淙的水流声，而我，还留下了与运河一起合奏的笛声。

　　我实在无法兑现四季都来这里的邀约，但我会记住这位吹笛的朋友，一位为运河而歌的老者。德州被喻为“九达天衢”，运河是天之水衢，在这“天衢”上留下一段段笛声，或许这是这位德州人的想法吧，他不肯说这个意境。德州的历史文化，再配上这笛声，本身就是一首歌，这位和我同龄的德州人，上不了“歌咏者”的名单，他的歌咏舞台也就是运河岸边的两树中间，但他给每日的运河吹响了奏鸣曲。

　　但愿下一个季节我去德州运河码头，还能看见我的这位吹笛老友。尽量促成这一行吧。

　　

　　三

　　在德州，如果没吃上一口“德州扒鸡”，那就算不上到过德州，走过运河古街。不少的扒鸡店都有一块牌子写着“天下第一鸡”。扒鸡是德州的一张名片，美食天籁。这是我走进古街“鸡工坊”，我听到老板娘的说法，太生动了。如果说“晨鸡鸣时”是“天籁”，我觉得正常，但这做成的扒鸡美食，也是“天籁”，第一次听说，真新鲜。

　　如果只是以吃扒鸡的咀嚼声来体会“天籁”，那就缺乏想象力和理解力了，我意识到，这是一种美感修辞，用“移觉”手法。

　　如果，没有对扒鸡的热爱，就不会给扒鸡美食这么高的评价，这位微胖的店主是这项非遗的传承人之一，作为“非遗”，我几乎从未听说传承人还有之一，但德州扒鸡已经有三百多年的历史，其传承人不下20几人。我说，我这次看到真的了。店主懂得我的说法，顿时她兴奋起来说，加上“活着”两个字……

　　其实，也好理解，中华文化中“咏鸡”之作，数不胜数，自《诗经》的“鸡栖于埘”“鸡栖于桀”开始，其后诗词歌赋，名篇甚多，都是对“鸡鸣”文化的传承。扒鸡，是转过文学赛道，进入美食行列，古人说“食之甘味”，就是深度审美。在这个领域，占有一席之地，就是文化传承者。曾经是“雄鸡一唱天下白”，如今是“扒鸡一吃天下美”。闲聊时，店主有感而发，来了诗兴。她仿造的诗句有有味道，包含着时代赓续的内涵。传承美味，也是传承文化。

　　我吃的是“五香扒鸡”，五香是指以八角、桂皮、花椒、丁香、砂仁为核心原料，加工而成的混合香味，发展到现在，又加入白芷和山奈等很多香料，如果不是专业品尝，只能说是混合香，香味极美。

　　什么菜也不要了，就这么津津有味地吃。我觉得这是对老板娘的扒鸡的肯定，无需主食，无需佐菜，一只扒鸡就是一顿饭，一席宴，我从老板娘的眼神中看到她的满意。

　　没吃完，只能打包。老板娘凑上来问我，属相是什么？我说，两只鸡坐在扒鸡店里吃扒鸡。

　　原来，进入她的扒鸡店吃扒鸡，还有小礼物，说是留住一段纪念。老板娘送我们两只鸡的属相纪念物。还说，遇到属鸡的来吃扒鸡的，那是传奇。我说，可能是十二分之一的概率吧？她说，不管百分比，来了就要得到百分之百好吃的扒鸡。

　　一件非遗，被这“鸡工坊”老板娘传承下来，而且不断为“非遗”添加文化趣味，“非遗”是传统，更是创造，我觉得，德州扒鸡在这位传承人手里越发精彩起来。

　　很难说，我还有第二次去鸡工坊吃扒鸡的可能，这位老板娘也不会想到还有第二次，只一次就要留下美好的纪念和回忆。她也不认为我就是回头客，德州扒鸡到处都有，但不一定能吃一顿就留住记忆。

　　德州之行，我认识了三位德州朋友，只记得身着淡灰色衣装的“花”，她是最合格的德州迎宾人。那位吹笛人，那位扒鸡老板娘，我都不知姓甚名谁。何必知道！很多的人，我们叫得出名字，知道他的来历，却难以成为朋友。缘分就是这么莫名其妙地来了，姓甚名谁一点也不重要了。

　　想起那首歌《朋友啊朋友》，记得那句歌词——往事掠过，像是首老歌，总是让人回味很久……转眼，德州已经成为我的“再见”，往事转瞬，朋友一别，不必留名，留下亲切，留下我的德州旅歌，足以让我回味良久。

　　德州之行，让我最深的感触是，旅行不仅仅是看风景，丰富自己的人生阅历，还有重要的一点是去寻找自己的缘分，和美好的人结缘。

　　只要心不设防，多一句温暖的话，带一张笑脸，便会把陌生瞬间化为熟悉，我们就走进了故事里，我们的旅途就多彩了。

　　

　　2025年6月7日原创首发江山文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