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浩然的文学情缘（散文）

七月中旬的外长山列岛，蓝蓝的天，天空白云朵朵，海鸟自由翱翔；碧绿的海，海面渔帆点点，鱼虾漫游水中……

　　1981年7月，辽宁春风文艺出版社邀请全国著名作家们举办的黄海笔会，就安排在这外长山列岛中沙滩最多风光最美的大长山岛，安排在驻军的营区里。

　　那是一个星期六的早晨，政治部文化处的刘继赴干事告诉我说：“春风文艺出版社要在咱岛上举办黄海笔会，这几天有些作家陆续来到岛上，其中有浩然、叶辛、金河、程树臻、王栋等20来人。”老刘是文化干事，也爱好文学创作，这次黄海笔会的接待工作主要由他来负责。。

　　第二天是个星期天，吃过午饭不久，我在楼下碰到老刘，他告诉我说：“参加黄海笔会的作家们已经来了，著名作家浩然同志已经到了。”我高兴地说：“太好了。他们都住在哪里？”老刘说：“住在北山的几个原首长们住的房子里。”于是我们便商定晚上去看望他们。谁知，我们的话声刚落，忽然从房东头的大道上拐下两个人来，原来这位高个儿的就是浩然，同浩然一起来的那位是这次黄海笔会的组织者之一——辽宁春风文艺出版社的编辑祝乃杰同志。他们来到跟前，老刘把我介绍给他们二位：“这位是修成国，是大长山守备团的宣传股长，也是一位文学爱好者，写了一些散文，正想有机会向你们请教呢？”浩然同志说：“谈不上请教，找个时间咱们唠唠。”接着，浩然他们在老刘家里看了看新房，说了一番祝贺的话，然后就顺着海滨公路走了回去。

　　第三天下班后，天空渐渐下起了小雨，我带上把雨伞，便准备和老刘去看望浩然同志，为了求得浩然同志的指教，我当时还带上了两篇散文稿子，一篇是《海棠的思念》，一篇是《深秋白果叶》。来到浩然同志的住处，他已吃完饭，正和贵州作家叶辛、辽宁作家金河等聊天，见我们来了，浩然同志主动中止了他们的谈话，和我们打招呼，然后，他把我叫到另一间屋，给我倒了一杯水，老刘去办理别的事去了，我便和浩然同志唠了起来，他在问了我一些自然情况后，说：“你的经历不错，年龄也好，像七月的庄稼，正是拔节升高的季节。”我听了心里很佩服，浩然不愧农民作家，说话打比喻都是农村的语言，而且那么贴切。这时，他接着说：“目前不少青年热爱文学创作，这是件好事，但又不能大家都来搞文学，当个业余作者也好。文学事业这支队伍好比一支军队，有元帅有将军也有士兵，元帅象鲁迅、郭沫若、茅盾等，我们当不了元帅将军，可以当个士兵，当一名普通士兵。”他又说：“这也像农民种地一样，人家有能力大面积种植去获得大丰收，我们能力有限，就集中精力莳弄他几亩地或几垅地，几年十几年，坚持不懈，水和肥都下在这几垅地上，不信结不出几个大苞米棒子来。”听了浩然的话，我心里顿时豁亮了许多。于是我暗下决心，一定要努力坚持下去。这时，我把装在兜里的那两篇散文稿拿了出来，很不好意思地说：“这是两篇习作，初学乍练，不知道对不对路，请浩然老师教。”浩然同志高兴地接过稿子，简单翻了翻，和蔼地说：“先放这里，我看看再说。”

　　黄海笔会期间，驻军政治部文化处和长海县委宣传部、文化局联合举办了有岛上部队和地方的文学爱好者参加的文学创作报告会，请浩然同志给大家作报告。那天上午，长海县文化馆会议室座无虚席，我也参加了听讲。浩然同志从文学的思想性，文学的社会性，文学的生活源泉，文学的艺术修养等方面，较全面地讲述了自己的观点和体会，使到会的同志很受启发。浩然嘱咐初学写作者不要等待条件，十年、二十年，很快就过去了，条件是创造出来的。要当有志气有抱负的人，不要为了表现自己，那样只能做一个很浅薄的人。只要不是三心二意，不怕吃苦流汗，要像农民种地一样，多铲它几遍，多趟它几遍，总是可以长出好庄稼来的。

　　8月9日是个星期天，早上，我骑上自行车到海边去买鱼，从海边回来时，浩然和祝乃杰给我送稿子来了。我邀请二位到家坐坐。浩然同志说：“好，走，到你家看看。”于是我们便一同上了我住的2楼。坐下以后，浩然说：“这两篇稿子我都看了，《海棠的思念》比《深秋白果叶》写的好些，初学写作能写成这样，不简单啊！这稿子，实在说，算不得精品，但发表也是可以的。”我听了后心里非常高兴。接着他又说：“文章中可以写上一些精炼的人物对话，这样比单纯的作者叙述要活一些，也更生动一些。”祝乃杰说：“稿子我也看了，写的挺好，浩然同志提的意见很中肯，再修改一下，可以发。”听了二位的话，我真有些受宠若惊了。此前，我曾经向编辑部投过几回稿子，都退了回来，有的编辑写了一些修改意见，有的附带一张打印退稿签。今天，为这么两篇小稿，一个著名作家，一个省级文艺出版社的资深编辑，亲自登门指教，我连连表示道谢。浩然非常理解我的心情，说：“没什么，我初学写作时和你的心情是一样的，是老一代作家帮助了我们，我们也有责任帮助你们，这是顺理成章的事。”多么入情入理的话语啊！多么宽阔宏大的胸怀啊！这篇稿子经浩然和祝乃杰看后，我修改了一下便收了起来，再也没往任何编辑部发，因为我觉得有二位的认可，就无需再去发表了，后来我的第一本散文集《麦黄杏红》出版时，一并收入其中了。

　　还有一件事，是在浩然离岛的前几天，我把浩然同志同我关于文学创作的谈话整理出来，冠以《长山岛雨夜访浩然》的题目，送给他审阅，因怕过多打扰浩然同志，我再未去找他。两天以后，浩然同志将原稿交给刘继赴退我，同时转交给我一篇他在沈阳的一个文学座谈会上铅印讲话稿校样，其中一页的背面写着：“修股长：这是我在沈阳一次座谈会上的讲稿校样，赠你参考。你的稿子，我已看过，因为是与我有关的，不准备‘表态’，退还给你，请原谅。握手，浩然。8月12日。”看了浩然这封信后，我认真阅读了他赠我的那篇题为《我是怎样迈进文学门口的》足有7500字的讲稿，这篇文章很详细地叙述了他文学创作的经历。刚看了浩然写给我的那些话后，我有些莫名其妙，他对我写的文章究竟是什么态度呢？待把这些话和他赠给我的这篇文章联系起来，我完全明白了，我从其中悟出两条；一是让我这个文学爱好者从他的经历中看到要从事文学事业必须有个为之吃苦献身的精神；二是体现了浩然同志的谦虚的品质。他支持我写，他赠给我的材料可以证明这一点，他又不赞成去宣传他自己，然而又不便否定我，这不准备“表态”的表态已经艺术地体现了他的意思。大约三四天后，浩然就随着参加黄海笔会的作家们离开了大长山岛，那几天我正在连队搞教育试点，没有来得及为其送行，只是在电话里同他说了些告别的话，预祝他一路顺风。

　　转眼到了1983年春天。这时，我已由海岛部队调到了大连市的旅大警备区，刚报到，又通知我去解放军西安政治学院学习。1981年黄海笔会后，我和浩然通过几封信，这次途经北京，我又顺便去看望了他。临走前，他找了两本书签字后送给了我，一本是儿童文学集《弟弟变成了小白兔》，一本是《浩然儿童故事选》。

　　1999年10月，我借去北京开会之机，专程到京东三河市泃河湾畔浩然的住处，因事先电话有约，当我走进楼来，浩然老师已经站在楼梯口等我了。浩然谈到他在那里开展培植农村文学青年的“绿化工程”时，他对自己的成就喜形于色：“以前，这里没出过一个作家，没出过一本文学作品集。现在已经出了三套近20本。”说着他从书柜里拿出来三本给我，一本是报告文学集《来自泃河湾的报告》，一本是小说集《青春正火》，还有一本书名叫《海坨风云》，是一本革命斗争回忆录，这些都是“绿化工程”结出的硕果。他在这三本书上工工整整地写上“浩然，1999年10月19日泃河湾”的字样。像赠送他自己的书那样认真那样郑重。我心里也非常高兴，这就是一个老一代作家的责任感，一个著名农民作家的广阔胸怀。

　　浩然把官位看得很轻，也不把钱财看的很重，他除了文联和作协的职务，没有别的社会职务，他在本质上只是一个农民作家。他对自己的最高最大的要求就是写作，用他自己的话说，叫做过着“甘于寂寞，安于清贫，深入农村，埋头苦写”的生活。他非常平和地与我交谈着，看得出来，他始终为自己这样一个贫苦农民的后代，在党的培养下成长为一个农民作家而高兴；他始终为自己经过努力奋斗能为农民写出那么多的文学作品而自豪；他始终为自己能够在社会的风风雨雨中，特别是在文化大革命中没有迷失自己而保持着自己的尊严而问心无愧；他始终为自己扎根农村，交了那么多的农民朋友，而又培养了那么多文学新人而欣慰……谈完话，我们又拍了一些合影照片，以留纪念。中午到了，浩然要请我吃饭。我说：“浩然老师是我结识的第一位著名作家，我是在浩然老师的引导和帮助下走上文学之路并取得了一些收获的，今天我请客，也算是对浩然老师的一次答谢。”三河市文联副主席兼秘书长王宝森同志也说：“到三河了，哪能让您请客呢。”在我的一再坚持下，他们只好同意了。于是，我们来到了馥仙阁酒家，浩然不宜多喝酒，但那天还是喝了几杯白酒。饭后，浩然老师一直把我送到公共汽车站。汽车徐徐开动了，我打开车窗，望着他高大的身影：“祝您健康长寿，希望早日读到您新的作品。有机会再到大连。”他也频频向我招手：“祝你一路顺风，欢迎再来三河。”

　　那以后，我和浩然通过几次电话，再未见面。但我还是经常能够收到浩然主编的《苍生文学》，那本季刊中，每期都刊登三河市文联的一些活动，因此，我从那里都能了解到浩然在三河市以及他参与文学“绿化工程”的一些活动。2003年第一期的《苍生文学》，还刊载了我写的1万多字的题为《心似冰壶见底清——我与浩然老师20多年的交往与友谊》的长篇散文。不幸的事还是出人意料地发生了，那是2003年秋季的一天，我给三河市文联打电话，王宝森同志接的，他告诉我说：“浩然老师的脑血栓病复发，很严重。”我听了以后心情非常沉痛，我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又反复问了几遍，当消息确凿了以后，我还是不愿意相信。于是，我在心中为他祈祷，希望他奇迹般地好起来。2008年2月20日，浩然老师不幸逝世。当我从中央媒体上听到了浩然老师去世的消息后，心中非常难过。浩然老师的去世，是中国文学界的一大损失，也使我失去了一位温暖诚挚慈祥的恩师。

　　浩然老师是我从事文学创作后结识的第一位文学导师，正是在他的鼓励和指导下，使得我的业余文学创作一直坚持了下来，至今创作了600多万字的包括长篇小说、散文、诗歌、报告文学、文学评论、影视剧本等各类体裁的文学作品，并获得各类文学奖项53项。

　　浩然老师，一个值得永远怀念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