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雪
———河北弋清
“春光是一种药,最能给人疗伤。”
煦暖的阳光照在身上,像母亲的手,温柔地抚慰着。天蓝得没有一丝杂质,街两旁的树木已绿意葱茏。花儿们的艳影在枝头摇曳着。花朵的清香是撒开腿的顽童,在风中可着劲儿追逐、嬉闹。
这是人间最美的四月天。
沿着平日上班那条路朝前走,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幼儿园的老师们正倒退着,把一队队孩童领到院子里。孩子们跟老师面对着面,两条小腿儿奓叭着。那小小的身体随着音乐的节拍摇摇摆摆,活像群可爱的企鹅宝宝。
那些爷爷奶奶们把孩子一送进园,可能寻思着回去也没事可干,便索性两手攀住栅栏,一双双含着笑意和自豪的眼里,不自禁地会探出根须,缠绕到自家宝宝的身上。
不远处是药店、诊所、水果店、宠物店、各种美食快餐店,也有传统意义上的早点摊儿。再往前,是超市、小卖点儿,各类家政服务和培训班,买卖手机电脑的铺子,还有服装店……整个南北走向的一条街上,竟然有两所规模不小的学校,市井烟火也因此变得异常喧嚣热烈,尤其每天一到上下学的点儿,来来往往的车流,裹挟着一张张行色匆匆的面孔,整条街道都被充盈着。
这是我看了二十多年的风景,可是此刻却让我的心生出无限的温软和眷恋。在医院里陪伴母亲的
那些个日日夜夜,我曾在心里无数次回味走在这条路上的时光。可那时的我,根本不知道哪一天才能回去……
可恶的病魔就像一条绳索,把母亲无情地绑缚在医院里。我和姐一天天陪着她,闯过一道道鬼门关。在经历过那些噩梦般的日子之后,我眼中的一切终于由陌生又复归熟悉,这些“当初只道是寻常”的美好,竟让我那颗越来越善感的心,瞬间生出落泪的冲动。
原来平平淡淡总是真。每个一切如常的日子,才是幸福最根本的模样,它就像盐和水那般普通却又无比珍贵。
回望那些曾被我的痛苦无限放大或缩小到甘愿忽略不计的日子,也正如此刻飘零的花瓣般远去。有时候感觉无论是记忆,还是现实,一旦走出来,真得不想再回去。可是心里的疼痛和苦楚还在,它们会一直提醒着你,一次次跟你确认那些过往存在的真实。
于是,你也只能被牵绊着,别无选择的在记忆和现实间穿梭往返。
那一天是2024年的4月12日。
我八十岁的老母亲终于挣脱病魔的羁绊,她咬紧牙关,支撑起孱弱的身体,一步步缓缓走向重生。
那一天,值得我们一家人深深纪念。
一
都说“五十知天命”,可世间永远有那么多让人看不开放不下的牵念,又有几人能真正活得潇洒、从容呢?
刚一跨过五十岁的门槛,我首先感觉到身体从内而外呈现出的断崖式衰老,经期友好又决绝地跟我说拜拜,更年期接踵而至,各种心悸、燥热……忽然感觉自己的身体变得陌生,哪哪儿都不舒服;其次是时间成了飞毛腿,追不上更留不住,简直一匹疯狂的野马。
这不,一晃眼年就过完了,可心却似乎还在那种醉心的忙碌和喜悦中沉浸着。
正月初六下午,我刚从婆家回来,忽然又接到母亲的电话。母亲好像有些难为情,先问我干啥呢,随后才有些迟疑地问我明天有没有事。一听这话风,我立刻意识到哪不对,焦急地询问母亲怎么了。
没想到的是,母亲竟然又出现月经的迹象,小肚子也丝丝拉拉一直疼。从大年初一开始,出血状况时断时续,量虽不多,但血质新鲜。母亲寻思大过年的千万别扫了大家的兴,就一直忍着没说,从初一抗到初五,还先后招待了三波儿拜年的亲戚。母亲甚至有些天真地以为,只要自己咬牙撑一下,也许会好的。
我一听这状况吃惊不小,不由得心疼,一边安慰着母亲,一边又忍不住埋怨她啥事太刚强。初七早上八点多,华弟开着车把母亲送到医院门口。不一会儿,我骑着电动车也到了。一进门,穿过大厅,南北向的长廊,右手边第一个诊室就是妇科门诊。我立刻把母亲扶进去,随后疾步到大厅办卡、交费。
排了小半天队,总算轮到母亲做检查了。腹部彩超显示并无明显异常。我一看结果,悬着的心稍微有些踏实。看来母亲没啥大毛病,也许就是这几天累的。母亲却认为是生完华弟后放的节育环在作祟。到现在,它在母亲的身体里已经快五十年了。母亲之前也想过要取出来,可是听了太多关于它长肉里取之艰难的梗,吓得不敢了。那东西又恰好不疼不痒的,母亲就寻思:放着吧,大不了死了带走。她乡下的两个姨姐就都是这样过来的。
也许母亲把环取出来,再回家输点液就好了。这是我们母女当时一厢情愿的想法。没想到接诊的医生看完结果后,非常果断的要求我去办住院手续,说像母亲这种出血状况不能大意。她这一番话,让我刚有些松弛的心又一下子揪紧了。
为了排除不好的可能,一入院母亲就开启了检查模式。相关部位的彩超、CT轮流安排。母亲平时心脏不好,二十四小时监控心脏的HOLTER也背上了。
最要命的是初九上午做的阴道镜。
我跟姐把母亲送进去,便提心吊胆地在外面等着。那扇门一直关得死死的。忽然之间,我们跟母亲像处在完全不同的两个世界。我们姐俩各怀忐忑,一时无言,像两个木头人一样,呆呆地坐在门外的排椅上,可是我的大脑却一刻不停地飞转着。十几年前,陪父亲做肠镜的经历,以及父亲做完肠镜后,佝偻的腰身,烧纸般蜡黄的脸,至今让我记忆犹新。有时陪父亲在外面等待叫号的过程中,还能听到里面时断时续的呻吟。这让我不由猜测,母亲做的阴道镜也不会太好受。
时间一分一秒静静地流失着,可是在我们姐俩的心里,它似乎一下子停滞了,等候的每一分钟都倍受煎熬。
许久之后,门终于开了,护士喊家属。我俩急奔进去。母亲正从处置台上下来,像一条被刮光鳞片的鱼,佝偻着腰身,费力地往上一层层提着裤子。我问母亲疼不,脸色苍白的她异常艰难地点点头,两条腿微微颤抖着。我想去找个轮椅把母亲推回病房,可是一直刚强的她拒绝了,我能走,母亲虚弱地说。
姐扶着母亲,一步步往外走,沿着长廊,缓缓的去乘电梯,回病房。
因为等待的时间太长,我的潜意识里已经开始有些担忧。等她们娘俩走远些,主治医生才把我拉到那个电脑屏幕前,一处处指给我看。母亲阴道壁的左上侧位置出现了一块不小的斑点,像朵开败的菊花。昨天的CT显示,宫颈口也有一粒粒的不明异物。医生告诉我,她给母亲做阴道镜的时候,顺便把相关部位都查了,也做了切片,要拿到北京做病理。等病理结果出来,才能进一步研究怎么治疗。
二
母亲躺在床上做艾灸,亲戚们的电话接二连三打进来,问询着母亲的病情,我只能含混应付,除了姐,我不能把心里的担忧跟任何人讲。
由于刚做完阴道镜,母亲这几天的出血量又大了,一开始我们给她垫护垫,一夜竟换了三四次,裤衩也弄脏了。姐买来日用的“七度空间”。想到年轻时没用过卫生巾,老到一把年纪,竟然又用上了,母亲半是自嘲地发着牢骚,我的心却针扎一样的疼。
做完艾灸,母亲说要换条内裤。我把帘子拉好,母亲怕把床单弄脏了,甚至连床边都不敢沾,就那么倒着两只脚,一边换还一边跟我说,给我打点热水来,我得把它洗了。
我当然不可能让她洗,就故作轻松地笑着逗她:“老妈,看来你不干活是真难受啊!”母亲咧嘴笑笑,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挺脏的。
我的心不禁又是一颤。想想小时候,她一把屎一把尿的把我们三个都拉扯大,啥时候又嫌过脏啊!我们小时候可不像现在这样用尿不湿,一兜一挒一擦,扔了完事。那时候都是用旧衣服撕成的尿布,大大小小,花花绿绿的。临产前几个月,母亲就着手准备。我们当地人叫它“接(四声)子”。说实话,到现在我也说不准是哪个字,但依着农村家庭大多重男轻女,盼望生儿子的夙愿,我猜该是这个“接”字。后来,为了表达百姓内心里对儿子渴盼的程度,又日渐读成四声。不过,这纯属我的独家臆测,不足为证。
那时家家条件都差不多,孩子们像蒜辫子般挨肩儿长,衣服便也按出生的顺序轮着穿,哪有那么多旧衣服啊!“接子”脏了就得洗,一夜下来,装一小盆。每天母亲都是挤着空儿,端上盆子去井边。春夏秋三季还行,一到冬天就太难了。而我恰恰出生在寒冬腊月天,那样滴水成冰的日子,真不知道母亲一天天是怎么过来的,却也从没听她抱怨过,我若不问,她甚至连提说的兴趣都没有。
或许在她心里,这不过是生命众多的可承受之轻,我们三个子女的健康成长才是她的心头至重。其实看看而今母亲那双布满着老年斑和老茧,青筋暴突如一条条蚯蚓,每个指头的第一道关节都严重弯曲变形的手,我便知晓了一切的答案。
母亲的话让我汗颜。汗水是瞬间占领全部阵地的。我的身体成了只漏水的袋子,空洞而乏力。其实母亲生病前,我通过吃中草药,更年期表现出的焦躁、出虚汗已有所缓解,没想到母亲这一病,又瞬间发作。
细追想,我从小便不是个让母亲省心的孩子。她无意间也时常说,我们仨就我最费手。没出满月先得了肺感染,母亲黑天白日地抱着我,落下腰疼的毛病。长到八九个月大又整天发烧,一到下午两点多就开始。母亲那时候带着我们在父亲单位的家属院住。近旁保健站有个张大夫父亲很信服,她说我的心脏确实有问题,让带着去天津儿童医院再看看。儿童医院里的赵大夫看我嘴唇发紫,张口就说我是先天性心脏病,父亲气得差点跟人家吵起来。随后又去了天津二院,这回算检查清楚了。我是先天性二尖瓣缺损,闭合不全,有反流和三级以上杂音。父亲说:要不给孩子做个手术吧,母亲却说砍得不如旋的圆。她早跟医生问清楚了,我的病不算太严重,还不至于影响寿命,其实她是怕做开胸手术有危险。
小学四五年级的时候,我又开始持续的发烧咳嗽。母亲每天骑着自行车,带着我去看医生,东查西看,还是这点病。直到2016年暑假,我才在北京阜外医院做了微创手术。虽然只是小手术,母亲还是惦记的不行,直到我完好无损地回到她身边,她摸摸这看看那,才开心的感叹现代医学真好。
我上到初中,依然不让母亲省心,整天疯疯癫癫就知道玩,唱歌跳舞,臭美得瑟,心思完全不在学习上。有时候做错事母亲管教,还七个不服八个不愤的顶撞、狡辩。初三快中考了,才知道着急,可是已欠下一屁股两肋的饥荒。中考的结果可想而知,怎奈不爱学习的我更不想早早步入社会,万般无奈只得去了当地的一所职业学校。在职校读了一年书,又是母亲千方百计的托人找关系,把我转进县城一中。
陆游曾说: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人生之路总是兜兜转转。值得庆幸的是,母亲从来不曾忽略或者放弃过我的心愿。常听人说“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不养儿不知父母恩”。我不是。我是在母亲骑车送我去一中上学的路上,开始懂得了她的心。
三
母亲今年虚岁已经八十了。在她的生命中,2023年仿佛一道分水岭。
之前,她和父亲养着大大小小十几头羊,还种着我们村坟场那一大片地,足足十来亩。别看母亲年岁大,却眼不花背不驼,远望一头青丝,牙口也好,嚼萝卜花生那叫个脆。父亲早早掉光了牙,假牙又戴着不合适,每回听母亲咔咔嚼得香,都忍不住扭头去望,目光里的情绪是又羡又嫉。
那时候,母亲干啥都特别麻利,一天到晚不闲着,却从不闹累。可是那一年疫情放开后,母亲的身体好像忽然就垮掉了。她反反复复总感冒,身体消瘦了很多。有时走几十米的路,就心虚气短,体力难支。我一看心里急啊,退休了还打算带着她四处走走呢,这怎么能行。
于是,2023年的春夏,我先后给母亲办了两次住院,做了全面身体检查,重点是心脑,却把妇科这方面给忽略了。我印象里,妇科大多是在四五十岁容易出问题,真实却根本不是那样,母亲后来住院的这个科室,六七十岁的老人非常普遍,差不多最数母亲年岁大。
在医院里陪母亲,总像在等待着某种宣判,我的心一天到晚不踏实。正月十一下午,我们娘俩开始一起拉肚子。原因是早点吃完豆浆油条,母亲吃了一小截儿黄瓜,我是午饭后吃了一根。跟母亲比,我年轻,顶得住劲儿。母亲这一病本就虚弱,肠胃又不好,看着她一趟趟往卫生间跑,我的心又一下吊到嗓子眼。
想赶紧找护士给母亲开药,母亲却说再等等。
当母亲又一次拖着两条小细腿从卫生间回来,往床上一躺,揉着肚子说:我这胃也开始不好受,有点往上顶。我一听吓坏了,赶紧去找护士。护士立马打开电脑。还好,药房里有奥美拉唑和蒙脱石散。她说你先回去等着吧,我这就下去拿。
这药效果还真是好,吃完没一会儿,肚子里的翻江倒海就消停多了。母亲下床揉着肚子踱到窗前,去暖气跟前烤着。医院里的暖气烧得挺热,靠上去特别舒服。
母亲抬眼看着窗外。不知啥时候,外面竟纷纷扬扬地飘起了雪。
黄昏雪(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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