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袜子”写《你的爱情不是你的》,是在香港机场写的。
她从北京去香格里拉,转机重庆时,于空中俯望重庆郊区:“冬天的色彩总是模糊些,树林似淡色的泼墨,道路是毫无新意的线条,但房屋旁一块块绿色的菜地,让我心突然非常感动起来,我好像在那一刹那间找到了我想要的日子,我从小就过惯了的很平常的日子:种菜……我真的很想很想种菜,不是种花,也不是周末去郊外某一个地方看看菜地,而是想要用铁锹翻开土,把种子撒进去,看它们发芽,开花,被虫子咬出一个个小洞……”
你要知道,人家可是在长岛有着别居的人哪。
她常住北京,闷得慌,一天,她想出去走走。
她丈夫问她:“那我们不是有长岛的家吗?”
“可是,那里不是中国,又没有阿姨给我帮忙……”
是啊,“蓝袜子”,她们家是有阿姨的。
然而,她想种菜。
她说“我想去种菜”,我揣摩,她此时不是为文的矫情。也不是,像东汉的,穿皮衣垂钓富春江的严光严子陵那样,故作“隐者”姿态,以期引起光武帝刘秀的关注。“一着羊裘便有心,虚名留得到如今。当时若着蓑衣去,烟水茫茫何处寻。”
我相信,蓝袜子说她想种菜,是内心的真实表达。真实的就如,面对亚历山大大帝的来访,坐在木桶里第欧根尼只是说:“请你站到旁边,别挡住我的阳光。”
前些年,我在海南旅居的那些日子里,我的周围有很多的“候鸟”,每年的十月到来年的三四月,飞到海南躲冬。呜呜泱泱叽叽喳喳的大陆佬们,东北人多。在我住的椰林湾小区周围,这些老人开垦出来不少的菜园子,楼裙边,围墙外,河滩上,一方方,一溜溜,一块块,绿油油的,望去,似青菜似瓜秧似豆苗……有的,还有模有样的,打着地垄,支着秧架,或是覆盖着薄膜……他们每天去施肥浇水。我见过,在我们的小区里,有叫卖自己种的蔬菜的海岛度假的老者,他,被太阳晒得通红的脸戴着草帽,趿拉着拖鞋。
中国有着几千年的农耕文明,比如,那二十四节气,比如二十四节气下的农时,“立春阳气转,雨水雁河边,惊蛰乌鸦叫,春分地皮干,清明忙种麦,谷雨种大田……”,连我小时候,我这个城里的娃娃,都知道“清明前后,种瓜点豆。”
中国人骨子里先天就有“种点什么”的瘙痒。当我们讨论国际地缘冲突时,不是总说:我只想种地。谁不让我种地,我就把他种到地里……我想起,被卫青霍去病灭了的匈奴。
我走过瑞士的时候,散落在阿尔卑斯山脚下的,一个个小镇,一个个教堂,一栋栋木屋,门前或窗台种的都是花。欧洲人,他们不种地,他们放牛,喝牛奶吃奶酪,盖木头的房子,编织羊毛的衣裙……
我们则不同,眼里不放过一片空地,山坡上开梯田,石头缝里种庄稼。并不远的过去,你走进无论哪个农家,就会看到,墙头上挂着的蓑衣和犁……
你就会明白,为什么中国旧时的历代王朝,总是按“士、农、工、商”去划分社会阶层;为什么大户人家的大宅门的门楣上会写“耕读传家”;为什么中国历史上有那么多的“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的造反,全都是农民的起义;为什么近代,教员领导的中国革命,被称为“土地革命”。
国以农为本,民以食为天……如果,一天,你失去了土地,会怎样?请看看蒋兆和画的“流民图”吧。中文有一个词“氓流”,是指那些失去土地的人。今天,我突然发现,如今,我不就是个“氓流”吗?试问,谁不是在现代大都市,于高楼间,于车流间,像丢了魂魄般的四顾而茫然……“我的家在哪里?”
很久很久了,在我们的心田里,有着浓郁的“菜园子”情节,一遇到心雨,便会发芽散枝开花结果。“蓝袜子”就是这样。我也是这样。
我们活着,土里刨食。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面朝黄土背朝天,汗水滴到了地里,才有饭吃。如果风调雨顺的话。
我们安土重迁,我们想着落叶归根。习惯于夜灯下喂牛,晨雾里捡粪,走惯了小桥流水,听惯了鸡鸣狗吠。写诗也是“牧童归去横牛背,短笛无腔信口吹。”
流落在外的人们,总有梦绕魂牵的对乡土的怀念。因为,故乡,有我们的父母,有我们的宗祠,更有养活过我的那片土地。现在的文青们把这叫做“乡愁”,他们也是,总去写岭前岭后十里的乡音,写炉灶前的父母。
当达文西问:为什么中国人都喜欢种地呢?
一个网友叫“黑色的琉莲”回答:
因为稻谷不会晚上十一点打电话给我说它明天想结果;
因为回家种地番茄不会要种前方案种时进度种完报告;
因为地里的玉米不会问我统计一下我有多少粒;
因为玉米粒不给我穿小鞋也不会给我脸色看;
最主要的是,小麦不会告诉我它要结火龙果。
这不就是“00后”吗?好个“后现代”的回答。我在这个“回答”里,似乎,听到了我们老祖宗击壤的歌声:“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凿井而饮,耕田而食。帝力于我何有哉?”
我也想有片菜园子,就像我在蓝田农村的堂弟家那样,他的院子里,一蓬丝瓜,几架西红柿,几畦绿油油的菠菜。
2025。03。10。于浐灞半岛云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