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论是范文还是散文诗歌百科知识,总有一篇文章是您需要的!
当前位置: 好文学 文学市场 心情散文内容页

木香(散文)

2025-03-12 09:10:34 原创 心情散文 手机版


  香木,又名“沉香木”,据说是产自广东东莞,叫蜜香树,也有叫檀香树的。我在厦门,听到当地朋友叫樟树是“香木”,也叫“香樟”。我母亲肯定不知道“香木”还有这些名堂,一生虽闯荡过朝鲜,但未到广东,所以她不应该懂得“香木”,可她称家中一切木器制品,皆为“香木”,哪怕是做一根柏树条锤把,她也称“香木把”。

  母亲心中,任何树木都可称“香木”,树有香,统称“木香”。木香并非都来自名树佳木,凡木皆蕴香。

  确切地说,我母亲是活在纯粹的“木器时代”,“香木”是她悟出的词。诗人梅尧臣说“鸟呼知木暖”,我母亲是用过才懂木香。尤其是在经过大炼钢铁运动之后,铜铁器物几乎都收取了去再冶炼,只剩下农具上的铁器得以幸存,木器就成了农家最温暖最吃香的东西了。

  我不能不说“吃香”这个词,不是“吃香喝辣”里的意思。在我们当地,吃香,是人缘好,有能量,大家拥护的多。我母亲的解释是,那些木制,释放了香气,供我们闻,供我们吃……这是几近浪漫主义的答案,透着母亲对生活的热爱和满足。很多木制是闻不出香味的,但我母亲闻得到,不是我的鼻息不灵,是我对香的感受迟钝了,缺少的是生活精神的嗅觉。无味中闻到香味,平淡里悟出深厚。这是热爱生活的人的共同特点。就像一壶茶,冲泡了十遍八遍,还能品出茶香,并不觉得味淡味去,无滋无味。

  

  二

  家有几只木碗,平时不舍得用,逢过年祭祖才使用,使用时斟上烧酒温热一番,我不知为何。那应该是盛满岁月的木制容器,我生病时,母亲在木碗里盛米饭,说“吃了便好”,现在想想,或许就是辟邪避疾的意思。就相当于吃一副中草药。据考古发现的7000年前的河姆渡人就用木碗,木碗应该藏着古老的智慧。不知木碗是否是桃木做的,我和端午节门楣上插桃枝联系起来思考,其民俗意义大致差不多吧。真的不能把这些归于封建迷信,在医疗水平落后的年代,希望能以木维命,足以让人心生虔敬。《本草纲目》的“本”,就是木,进入中药书中,都有了药香的味儿,木汤可治病,木香也应该有辅助的疗效。

  长大以后,更念母亲的好,动不动还原那个情节。母亲的画外音是——我的小祖宗,俺好好供着你。木碗木碗,你念一句咒语,咒了那个病贼子……无论儿子多大,几乎都是被母亲哄大的。所以,做老婆的,千万不要动不动就拿“妈宝”来跟这份感情对撞。

  吴伯箫笔下的那辆纺车,我家也有,母亲放在炕头,冬夜闲聊的人多了,母亲就吊在了檩子上。曾经听着纺车的吱吱扭扭声酣然入梦,纺车声替代了母亲的摇篮曲。屋子正厅的织布机,母亲每天都擦拭,有时候怕织布的动作生疏,母亲还捆好束带,试一试。下雪了,院子里鸡鸭鹅吃食的木槽满了,母亲用笤帚清理出木质的原样。一只大木盆,铁箍都锈蚀了,黄色的原木色还是新的,一柄木勺子,永远挂在木盆的沿上。母亲念叨着,锅不离瓢,盆不离勺。想想,这些搭配,有着多么深刻的寓意啊。

  这些木制的农家器物,年久了,依然守着日常,仿佛就是家庭的一员,不可或缺,怪不得,母亲心中能闻其香,因为木器已经浸满了生活的味道,珍藏着故事的香,日子里,木器无言,却释放着缕缕清香,木香就是木的语言。

  胶东人喜欢睡大炕,炕沿一定是精致的木头做的,就像人的脸面,粗糙不得,糊弄不得。我家盖新房,大炕的炕沿木要一丈二,那年头木材紧张,炕沿木一般用国槐木做成,可以替代的是刺槐木。母亲忍痛伐了屋后园中一棵刺槐。经过雨打风干,量好尺寸截好,母亲用了好几个白天,在一堆粗沙里来回拖拉,去掉毛刺,露出木纹。镶在炕沿上,一铺土炕有了神情,那么精神,打上一遍桐油,木质旧色,每进屋,就有一股扑鼻的木香,是槐木的清香,香中还有一抹甜味。我上学去了,想起母亲屋内还有槐木的香,多少也心安几许了。

  新房盖起,做窗的木料,母亲要求一定用红松木。母亲学了一句话叫“百年大计”,意思是不能凑合。于是花了大价钱托人买了红松木三等板材。其实,母亲是喜欢红松木耐腐盈香的品性。我把窗木漆成绿色,掩不住木香,母亲喜欢靠窗坐着干针线活,她闻着木香,一定满足。暖暖的阳光贪恋绿色,扑上窗来;春来蝴蝶来,以为那片绿中一定有花香,纷纷扑窗,一次一次地扑扇,一定要冲进屋子。我常常这样想象着母亲的幸福生活。母亲一定会笑阳光那么痴情,笑蝴蝶不合逻辑的判断……

  

  三

  父亲受到感染,也讨好着母亲,在新房院子的边角插上小树苗,长大了,看着长势间苗,藤蔓慢爬到树上,缠绕起来,这让我也觉得那些藤蔓的触须也有嗅觉。无树的地方,竖起一根木杆,藤蔓也喜欢攀爬,母亲说藤蔓闻到了木香,赶着来偷香。真是因境生情,这情调抵消了日子的平淡。队上分配的柴火,父亲一根根修理,将院子一边开成院中园,插上木篱笆。一根木,总有用处,总会有香,这或许是父亲的信念。洗好的衣物,挂在篱笆头上,沥干水分,吸纳木香。

  母亲并不信佛,但有执念。她不能真正懂得“五行”,金木水火土五个字念得熟,我们这个姓氏家族人名辈分用字就用到了五行字,我的辈分是“木”,母亲说放在中间,多“吃香”,她找到小学老师给我起学名,强调名字用字要有一个字是木旁。80年代初办理居民身份证,为了书写简便,我去掉木旁写成“才”。并非希望自己才高八斗,干了一件忤逆母亲心意的事,不管怎么样,我记住了母亲让我爱上树木的叮嘱,木香在心底,母爱随香来。每当遇到伐木,木倒了,有人喜欢数数年轮,我却如割喉的痛,为树木的死亡而悲伤,弯腰闻闻木香,那是一锯下去斩断的残香。看着树木的年轮,我们数着它的岁月,我们不懂得树木香彻岁月的语言啊。也很矛盾,木不锯断,何以门窗,何以器物?人生可能有太多的系扣是无法解开的,木器,毕竟是一个文明时代的符号,哪一种文明不是经过血腥而换来的。养成成材林就伐,就像牛羊肥了就宰,生活的理念,只要是健康的,不会总叹息“香殒玉销”,不掰开果核,怎能得那缕香。

  我很小的时候,看到过木棺材。隐约记得我爷爷去世前说过,儿子孝顺就给爹准备一口红木棺材。红木不是今天做高档家具的那种红木,而是油漆了红色的木棺。给爷爷送殡我没有哭,因为太小,不懂得哭的含义。四个大汉,掮着抬棺的杠子,一颤一颤地往山野走去。上学之后,我理解死亡是怎么一回事——是被真正的豪华木器包裹起来,环绕着,找一处僻静的地方,好好休息。木,是有血有肉的,更有不朽的香,足够死者再闻下一辈子。死亡,很长时间在我心中是一种喜庆的归宿。我们生活在“木器时代”,死亡也是这个时代的一部分。木香,温暖着一个个亡者的灵魂,人间的好,是自生至死全程的好。有时候也对死亡很恐惧,但木香萦绕,又使恐惧之心缓释。

  石器时代,早就离开了我们,它属于我们的祖先,我觉得,它的离开,是因为无香。当然,人们还在以另一种方式纪念那个时代,奇石,石雕,石建,都是石器时代的延续。木器时代,亘古未断,一下子就把古今衔接起来。从“钻木取火”,“坎坎伐檀”,我们逐步闻出木香,生活越来越精致,因为那抹木香。我曾听云南的朋友说高脚屋,除了防潮防蛇,更重要的是居住其间,可闻木香。木香,成为生活的元素,也可以说,中华文化的一部分是从木香孕育而来。

  

  四

  鸟儿衔木以筑巢,搭起的不仅是窝巢的框架,还有木香盈巢不散。啄木鸟和犀鸟,喜欢在树干上凿洞为穴,木不香,凿洞的鸟喙怎么会坚持一直啄而不止?人类喜欢树木,爱闻木香,或许来自鸟类的启发。

  木香可愈疾。本草纲目中有一种中草药叫“木香”,据说“不思饮食”可服用,取其香,开胃健脾。在中国文化里,酸甜辛辣香,都和我们的生活息息相关。

  我把母亲称为木香,沉香,檀香,樟香,都不为过,母亲们有没有读过书,有怎样的文化水平,她们身上都充满着浓厚的生活文化色彩,这些色彩就是一种香,可以熏染她的儿女的审美特性。母亲喜欢的,儿女也效仿,或许这就是遗传。

  我的生活灵感,有些就来自母亲的影响和开发。

  不随地就坐,带一只木板凳,在绿茵草地小憩,阳光温柔射来,享受着一抹暖香。离开木椅,转身从木制的书架上抽取一本书,先闻闻墨香,再深嗅墨香后面的木质的纸香。翻开书页,仿佛是打开木的年轮,读读岁月留下的文字。抽取盒中的“清风”牌抽纸,先闻悉那股木浆纸的香,感受来自大自然的赐予。一杯淡茶也漾着茶木的香,没有木香,就没有茶味,一叶一木,不仅仅用来感悟佛意梵语,更是我们赖以生活的味道。将计算机的屏幕封面,设计成一棵树,感受其葱茏的树姿,用眼光抽取那抹木香,熏染一下自己笔下的文字,努力使其沾上柔软的木香。木香并不妖娆,是最朴素清淡的香。古诗人说,枯荷池中闻暗香。那是以香暗喻品格的高洁脱俗。不达境界,难闻天香,我便退其次,守着木香时时闻。闻香识品位,愿做一个有点品位的人。

  有情木香总扑鼻,何必磨成手串挂腕上。心中有香,凡俗的日子就充满了味道。

  我的老家有一种树木,叫“臭椿”,其实名字里有个“臭”字而已,它也有木香,一点闻不出怪味。这也让我坚信,只要是一棵树,一段木,都有香,不管是暗香还是微香,不管是浓香还是淡香,就像每个人身上,都有一种香。满身盈香的人,性子都柔和,袅袅飘香是这类人的特点。所谓的修养,就是让身上多沾点香气。

  

  2025年3月12日原创首发江山文学

  

《木香(散文).doc》

将本文的Word文档下载到电脑,方便收藏和打印
推荐度:
点击下载文档
文档为doc格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