悼（散文）

一个转身，你就成了故事。

　　这院中有石榴、核桃、柿子树，郁郁葱葱，年年春芽嫩绿，夏花似火，秋果如坠，纵然萧然严冬，也偶有火柿高悬，如精如灵......还有那一丛青竹，无论冬夏，永远都是那么青翠淀绿……这就是你曾经寄托了一腔热血的校园。

　　栽下那丛竹子的时候，你问我：“听说过竹子定律吗？”

　　作为一个师范生，怎么可能不知道这个著名的教育理论。我知道你的本意并非问我，只是想借此打开话题罢了，就不言语，只是听你的下文。

　　“竹子用了4年时间，只长了3厘米。但是，从第五年开始，每天以30厘米的速度快速生长，仅用了六周时间，就能长到了15米。其实在前四年里，竹子的根已经在土壤里延伸了数百平米。”

　　这个我自然知道，有些不屑，因为我认为你也讲不出什么新鲜道理来。但你接着说：“这是个蓄势的时间，我觉得咱们学校也应该这样，把每个学生当成竹子，给他们一个蓄势的机会，让他们自己为生命蓄积力量，一旦时机成熟，就势不可当。”

　　我惊讶了，没想到你平时只以简单粗暴示人的外表下，竟然也隐藏了一颗细腻的内心。我张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听到你像是自言自语：“这么多年守着这所学校，总想它能飞快地发展成一所名校，生怕它有一丁点倒退。往往不能给它蓄势的时间，和等待它成长的耐心和机会。眼里容不下一丁点不好的地方，对学生甚至对同事都是简单粗暴……”

　　一时间我很感动，为你对我的信任。说实话，自你担任了校长以来，因为你的不近人情，你得罪了许多外人；因为你的刚愎自用，你也得罪了许多同僚；也因为你的酒后失德，你也得罪了许多原本很亲近的人。唯独对我，无论是平日里，还是在你酩酊大醉的时候，都从来没有说过一句过头的话。

　　有时候，我也想陪你一块一醉方休一回，然而，总也没有寻到这样一个机会。

　　我其实是不善于喝酒的，遇有那些躲不掉的酒场，总是会一蹋糊涂，不省人事。你是知道我这个情况的，所以从来没有在公开的场合明里暗里让我替你顶过酒。每次一块外出，都会出现你酩酊大醉，而我一个跟班儿的却毫发无损的情景。

　　可是，男人之间的交往，若没有酒这个东西起了“老酵子”的作用，似乎就索然无味如同嚼腊了。于是，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你便会拿出一瓶酒，给我倒上一杯，剩下的自己消受，其间，你还会假意强行劝我一劝以烘托一下气氛，而后，我们在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中各尽其杯，醉意微醺。

　　我印象里最深刻的一次是有一年，你我一同外出学习，要在火车上坐40多个小时，你买下一瓶不高级的二锅头和一包花生，我们就那样屈倦在车厢逼仄的过道上，打开那瓶酒，促膝长谈。

　　从那时起，我知道了你是个农家孩子，凭着自己的打拼从一个普通的乡村教师一路做到了校长的位置，没有背景，没有靠山，啥都得靠自己，一路艰难，这其中的苦楚自然一言难尽。

　　从那次起，我决定倾自己所能来助你，也算报你对我的信任——那些你从不为人知的故事着实感动了我。

　　酒是个好东西，可也有其坏作用。或许是性格使然?或许是想要实现内心想法的迫切?或许是内心郁结不得释放的抑力总要找个地方泄出?你由平日里待人的大意慢慢演变为酒后的不拘礼节，在工作上你也不再听取别人提出的意见，而且对谁都是简单粗暴：你会因为一个孩子叫了你的名字而大发雷霆扬言要开除他，也会因为一个老师早退了一次而全盘否定了他一年的工作成绩。这也让我对你心生不满，背地里也曾恨恨地骂你刚愎自用。甚至有时候还会想你什么时候就不是校长了呢？那样我们大家也好松一口气。

　　但这一次，当你在我的面前说出这一番自省的话来以后，我不禁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草率了，我还没有真正认识你。你后来还说了什么，我已不再知道，但你这番话让我再次决定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帮你做点儿什么。

　　我知道你其实有自己的理想，你一直都想打造一所有特色的学校。你只是不知道你平日里的行为让更多的人开始远离了你，面对事与愿违的结局，你是很苦恼的。所以当你由“竹子定理”引出了自己的懊悔后，我就坚定了帮你的决心。

　　这是2017年春天的故事。

　　然而，你却未能等来你教育理想的春天，这或许是你一生最大的遗憾。我也未能实现帮助你的愿望，现在看来，这或许也是我此生最大的遗憾了。

　　你在这所学校做了十二年校长，2017年暑假，你怀着对单位的不舍和对事业未竞的遗憾卸任了。离任的全体教职工会上，你哽咽了，我理解你的不舍，你是有着教育工作的执念的，也有着旺盛的精力投入到业务上，还有积极的学习态度和创新思维。你只是苦恼于为什么总是事倍功半、事与愿违。

　　你不甘于自己就这样在事业上谢幕，于是你去了私立学校，你是个有事业心的人，在私校给人家当校长，也便一如你在原单位那样，事必躬亲，井井有条。

　　这些都让我那几年里一直有个愿望：将来有机会，一定要和你坐在一块儿，论论事业、对错、和待人接物的方法，想和你畅谈一下教育的真谛和一路走来的得失。我一直认为来日方长，便只是一味儿地在等待。

　　万万没有想到，上天只让我等了四年，我等来了你英年早逝的消息……

　　那是二零二一年的早春时节，那天我来到学校就感觉到气氛不对，就有人对我说：“老校长不在了！”我听后，如五雷轰顶，整个人都呆住了，脑海里是我一直想要实现的和你再一次促膝长谈的情景，这情景永远成为了梦想。

　　后来我知道，你是突发了心梗，午休时发作，想到门口喊人，却已来不及……我难以想像，当要强的你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当无力的你蜷缩在办公室的门后时，当生的希望在你的眼见中越来越渺茫时……你该有多无助?

　　你的生命戛然而止！你带着不甘和遗憾，匆匆远离了这个世界。

　　往事随风，消散心中的怨艾，在这个春意乍显的季节，倒一杯薄酒，悼怀你的英年早逝……

　　自从心脏手术之后，我便戒掉了原本也不爱喝的酒，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只是，他们不知道的是......

　　把你送到墓地安葬回来以后，我就已经开始喝酒了。端起酒杯的那一刻，仿佛你就在对面，在虚心听着我胡乱发表着自己的见解……

　　可当我凝神一看，却只有那玉兰，在早春用硕大的花朵宣示着春天的到来；那棵石榴树，每年初夏还榴花似火；那核桃、苹果、梨桃在秋天果实累累；还有那片竹林，无论冬夏，都在随风摇曳，不同的是，在它周围，每年都会有丛丛竹芽破土向天，宣示着生命的力量。

　　“咱们的校园里，也应该果实累累，也应该有一丛竹子，让孩子们感受破土而出的生命力！”耳边是你如鸿的话音，如同昨天，然斯人已去经年，惟你所手植之竹树，彼时纤纤，今已亭亭如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