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雪（散文）

小雪来到我的班里时是2005年的冬天，那一天，天正纷纷扬扬下着入冬以来的第一场小雪，我正带着学生在学校外面的农田里一块打雪仗。教导主任气喘吁吁地来到我的跟前，对我说：“给你的班里来了一个插班生，是个患肾衰竭的女孩子，你快跟我回去办理一下入班手续。”我听了，猛一愣，随即就轻松地说：“哪有什么！现在医学这么发达，有什么病也总能够治好吧？再说了，她进了我的班，这病也能好一半儿！”教导主任瞪了我一眼：“少说废话，你要注意她的安全，不能出事儿！”

　　回到学校，我就看见了一个用大棉袄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的小女孩正站在教导处的门口。我接到她拿着的入班通知后，就直接拉着她的胳膊说：“走吧，咱班的同学正在外面玩得欢呢！”小雪还想推辞，我就说：“以后到了这个班里，我们就是一家人了，总是要认识一下的。”不由分说，我拉着她来到大家打雪仗的地方，向孩子们介绍了她，大家就邀请她一同加入打雪仗的队伍里，可小雪却羞涩地笑了笑，用轻柔的声音对大家说：“我就先站在这里看着大家吧。”

　　后来，通过跟她的爸爸聊天，才知道小雪十岁的时候被确诊为肾衰竭，家里为了给她治病已经花干了所有的积蓄，医生也劝他们不要再继续治疗了，他们也已经变卖了在城里做生意的所有资产，最后，不得不接受现实，带着女儿回到了老家，小雪也就来到了我所在的这所学校。当她来到我眼前的时候，已经同病魔搏斗了快三年了。

　　那时候，她脸色惨白，瘦弱不堪，一幅病恹恹的样子。看到她，我一怔，猜想这是个不幸的孩子。我只是没有想到，不幸降临得那么快。

　　她的妈妈告诉我，小雪患的是肾衰竭里最严重的那一种，医生说她的生命随时会终止!

　　小雪很刻苦，早晨总是第一个进班；晚自习下学后又是最后一个离开教室；课间活动时，她很少出去，总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静静地看书，有的时候也会不声不响打扫着教室里的卫生，帮老师整理好讲桌。

　　时间一天天过去，她的刻苦努力和美好品质赢得了我的无限爱怜，然而除了在班会上对她进行表扬，我却也不知道该怎么关心她，总觉得自己该做一些什么事来帮助她。于是，我便偷偷告诉其他同学，要多帮助她，要想保护一件易碎的艺术品那样关注她的一举一动，不能让她受到任何伤害。

　　有一次跑操时，我看她也站在队伍里，就喊她：“小雪，你出来，在旁边站着就行了。”然而，一向都很温顺的小雪，这次却倔强地站在队伍里不肯出来。我很着急，心说这孩子怎么这么不知道好歹？于是，我便板起脸，用命令的口气大声说：“你出来！回到教室里！”小雪依然很不情愿，但是也不再坚持，她从队伍里出来，却并没有回到教室里，只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似乎在用这样的方式向我抗议。我走到她跟前，用柔和的语气对她说：“你身体不好，就就应该学会爱惜自己，要健健康康的成长……”原本在安安静静听我说话的小雪，低着头，身体却猛烈抖动了起来，原来她哭了！而我却懵了！

　　我一时不知道自己还该说些什么，竟冷了场。小雪却抬起了头，满脸泪痕，说：“老师，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是，我不愿意做一个被别人保护着的花朵，我也想经历一些风雨，你让我健健康康成长，可是，你知道吗？我还有多少成长的机会呢？”

　　我一时间怔住了！那时候，我不知道她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她自己也知道自己即将不久于人世。但是她的话却触动了我，就是呀，一个人怎么样才是真正拥有属于自己的成长呢？即使是在我们的万般呵护之下，她能够延长了自己的生命，可是这种没有快乐的生命对她来讲又有什么意义呢？

　　于是，我向学校领导报告了小雪的情况，争得了学校的同意，特意允许她的家长到学校来陪她，和她一同参与学校的活动，但是一定要保证她的安全，我便每次都会和他爸爸妈妈一起密切关注着她的一举一动，不让她累着、磕着、碰着，小雪很高兴，脸上也露出了笑容，她是一个很坚强的孩子，每次跑操都会跟在队伍里直到坚持不下才退出来。

　　她的妈妈还对我说小雪其实也知道自己的病情。这让我想到了她那一次对我说的话，也更让我对这个小姑娘倍加赞赏和疼爱，自然也就更加关心她。

　　然而，她开始越来越多地请假，而且，时间也越来越长——因为她需要去透析，透析的频率也越来越高，她的脸色更加苍白，身体也更显羸弱。

　　2006年的冬天也在一场小雪中到来了。我照例带着学生出了学校去野地里赏雪玩耍。孩子们就像出笼的小鸟在雪地里你追我赶打着雪仗，小雪也在其中。我则像个牧羊犬一样在旁边盯着孩子们。

　　很快，小雪就从同学们中间跑了出来，她她跑到我跟前，喘着粗气，苍白的脸上因为兴奋而泛出了淡淡的红晕：“老师，您为什么不玩?”我逗她说:“我老了。"她说:"可是，您看上去很年轻呀!"我又逗她:“那你看我多大?”她说:“三十多岁吧?跟我爸一样?"我说:“三十。”她很惊讶:“您才三十岁……”

　　她突然不说话了，我不由看向她，她的脸面向着雪地里的同学，似乎感觉出了我在看她，幽幽地说:"我才十三岁!”我说:"是啊!多好的年龄，豆寇年华……”我忽然止声了，因为我吃惊地发现有两颗大大的泪珠从小雪的眼眶里滚落。我知道我又说错了话，一股懊悔涌上心头。我们不再说话，仰着脸看着彤云密布的天空中随风飞舞的雪花纷纷落下，由以天空为背景的灰黑色很快变成以大地为背景的洁白色。雪花打在我的脸上，凉凉的，我的心也凉凉的。

　　“老师，我还能看见明年的雪花吗?"

　　“傻妮儿!咋得不能?"我的心一阵刀割般的疼。

　　……

　　往年的冬季总是那么漫长，然而，那个学期却让我感到那样短暂，寒假结束后，春天的气息已经很浓厚了。

　　然而，我再也没有等来那个令人爱怜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