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姿百态的水（散文）

相对于山，我更爱水，爱它的柔软、轻盈与灵动。当我把自己深厚的情感赋予给水的时候，我发现了水世界的丰富与缤纷，魔幻与妖娆。

　　

　　一

　　云是水的前世，住在天上，俯视山河大地，飘过千山万水，看尽人世繁华，人间的沧海桑田不过是它瞬间的聚散离合。云是古灵精怪的小仙子，会变成山，变成树，变成花，变成各种小动物，飘来荡去，快乐逍遥。世间还有什么能像云那般自由，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想白就白，想黑就黑。

　　坐在窗前看一朵云，思绪如云飘逸，身姿如云轻盈，城市的云像一块陈年的白布，浸润着旧时光的气息，透着焦虑，匆匆飘来，散开，消失。我怀念山里的云，清新，透亮，每一片云宛若被泉水漂过，悠闲地挂在天上，有闲云野鹤的意味。

　　坐在飞机上看云，发现云不是一片片、一缕缕，而是一团团，滚滚而来，汹涌而至，比草原更广阔，比沙漠更苍茫。那时我才明白，原来我们在大地上俯视的云，是出来溜达的云。所有的云，都住在天空的深处，那是云的家。

　　云不仅显现白色，彩霞会为其染色，那是五彩祥云。披着飞机做成的翅膀飞翔在五彩祥云里，宛如抵达一个纯美的世界，那个世界住着春天，田园，青春和爱情。穿过五彩祥云，天空变得灰暗，因为云都去睡觉了。

　　云不是绝对的自由和快乐，也有忧伤的，雨是云忧伤时落的泪，那是云在思念另一朵云，是云在惦记它的家园，哦，云也有相思，也有乡愁。

　　细雨是云的抽泣，如江南的柔情，如暗夜的莺歌，飘洒在千年的时空，绵绵不绝，在深深庭院里缠缠绵绵，让闺中女子的离愁倍加哀婉；在江南、在塞北疏疏落落，让游子的思乡之情更添沉郁。暴雨是云的嚎啕大哭，宛若一曲由胡笳、羌笛、鼙鼓共同演奏出的边塞曲。瞬间的暴雨能治愈大地的饥渴，能拯救干旱的农作物，成为自然的一场救赎。连续的暴雨会带来隐患或劫难，导致山体滑坡、泥石流、洪涝等灾害。雨，令人快乐，也令人忧伤。

　　

　　二

　　从天上落下的不只有雨，还有雪花。雪花是云的舞蹈，温柔整个冬季。雪花在空中的飘扬，是冬季最美的风景。白是雪的色彩，更是雪的灵魂，诠释着雪的高贵与圣洁。

　　雪飘在空中，也飘在唐诗宋词里，支撑着文化的轻盈和厚重。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是一场雪滋生出的兴致。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是一种超然的心境和旷达的情怀。雪于冰冷中魅力横生，引发文人墨客的雅兴，李清照雪中寻梅，张岱湖心亭看雪，都是好情致。

　　雪也成为烘托剧情的背景。电视剧《琅琊榜》中，七万赤焰军在一场大雪中被奸佞之辈算计，杀害，惨烈与悲壮交织，正义与邪恶交锋。雪见证一切，也覆盖一切。

　　曹雪芹的小说《红楼梦》里，雪可品，更可见。妙玉请黛玉、宝钗喝茶，泡茶的水用的是梅花上的雪。读到此段，觉得妙玉真是一个妙人儿，雪与梅花，天作之合，雪吸附梅香，此杯茶，那是怎样不俗的滋味。贾府众女眷披着大红或青色的大氅在雪中行走，华美之至，富贵气象迭出。宝玉走在雪中，向妙玉乞红梅，独宝玉来，妙玉才肯，其中有着一缕欲说还休的情意，如雪般纯洁，又如红梅般的美。一场雪，让深宅大院的日子生动起来。

　　每一片雪花都有自己的归宿。城市的雪于嘈杂中清爽依旧，风骨卓然，能安抚易怒的情绪，能荡涤浮躁的灵魂。雪在乡村如鱼得水，与青瓦、枯枝、旷野、荷塘，把淳朴与清幽彰显到巅峰，让冬季有了深深的旷远之美。

　　年少的故乡，寂静的冬天常因一场雪趋于沸腾。人们在雪地上行走，捧雪，看雪，滚雪球，打雪仗，做雪人，雪馈赠给故乡人般般乐趣，万千美妙。

　　雪曾是我青春岁月漫长的陪伴，九宫山的冬天是雪的世界，铺天盖地的大雪把萧瑟进行到底，深入骨髓。此后，很多年来，我再也未见过一场雪，曾经只道寻常，而今成为牵挂。

　　年年冬天，走在车水马龙的城市里，我渴望一场大雪的来临，我需要一场雪来慰藉追忆，祭奠青春。

　　当冬天以一场场雪的姿态而存在时，那是冬天最真实的样子，冷只是雪的表象，雪始终以不动声色的力量温暖人间。

　　

　　三

　　霜是水的一帘幽梦。霜，名字就美，形态更美，素白，清雅，在水的世界里孤傲而脱俗。

　　年少时，故乡的清晨，霜是常见的，薄薄的，覆盖于青瓦、院墙、菜园、河堤、青石板上，似白非白，朦胧如梦幻，摸上去凉凉，缓缓渗入指尖，并不过分的冷，恰到好处，这是霜的特点，也是霜的分寸，毕竟是霜，非雪，亦非冰。

　　家乡话把霜的出现叫“打霜”，非常生动的民间语言。母亲晨起看到打霜，就说今天有好日头，这是祖辈积累的经验。然后母亲就忙开了，拆洗被褥，把衣物拿到金婶的门口晾晒，我家门口冬天是晒不到太阳的。不仅母亲，家家的主妇都忙碌起来，除晾晒衣物，还晒咸菜、萝卜干、腊肠、腊肉等。当霜退场，阳光莅临，大街小巷一派花红柳绿的模样，尽显日子的雍容与安稳。

　　踩在铺了霜的小路上，行动间不免矜持，总怕大步，让霜消失。霜间行走虽不如踏雪痛快，也不乏曼妙，能聆听到微微的“莎莎”声，瞬间，感觉片片霜如一只只素雅的蝶，绕着足尖翩翩飞。

　　打霜的白菜萝卜无比清甜，鲜美，和不经霜时滋味迥异，外婆说，这是霜的功劳。那时便知：霜能重塑菜蔬滋味，于是秋冬总盼打霜。成年后，饱尝生活的酸甜苦辣后，懂得了什么叫“饱经风霜”，轻盈的霜，囊括了深沉的人生况味。

　　地球年年升温，南方的冬越发的暖，霜变得稀罕，当地人说，小时候这个城市还可见霜。那年深秋的清晨，我在岩溪的河边又见霜，不觉欢喜，霜让周遭显得寂寥而幽远，呈现苍郁之美，这是秋的风味，春光夏色难以企及。

　　时代让菜蔬们模糊了季节的排序，它们来自大棚，被催熟剂伺候过，自身味道日益丧失。每年秋冬之际，总惦记打霜的菜蔬，那份甘美，乃舌尖清欢，回味绵长。

　　

　　四

　　露珠是水做的珍珠，每一颗露珠都是水向秋天捧出的一颗心。多年前在九宫山，清秋之晨，我喜欢行走于山野间，只为与一颗颗露珠相遇。露珠在菊花的花瓣上，在修长的草叶上，在枯黄的树叶间，盈盈，婉约，晶莹，清新着山中的晨光，每一颗露珠都是一滴无色的墨汁，晕染出秋天的韵味。

　　露珠如霜一般，阳光出现，便消失不见，一代枭雄曹操为此感慨：“譬如朝露，去日苦多。”路遥的小说《平凡的世界》里，孙少平和妹妹经常采集露珠给祖母滋养眼睛。露珠还可用来泡茶，可见露珠不仅形态美，对身体也有益。露珠一生短暂，却活出了生命的高度。

　　冰是水最坚硬的样子，柔情的水凝固成寒冷的冰，貌似让人生畏，实则外冷内热。冰箱给予现代生活以便利，冰棍、冰水、冰淇淋、刨冰，清凉着炎炎夏季。冰凌、冰雕，是时间和温度在水中的变化，无数的冰雕和冰凌构筑了一个神奇的冰雪世界，如童话，如仙境，那是冰献给尘世的一份厚礼，是水用一生的激情缔造的绝美风景。虽然冰最终会消失，但曾轰轰烈烈的活过，优美有度地展现过自己，就有了生存的价值和意义。

　　冰雹是水做的石头，冰雹带着力量呼啸人间，不合时宜地冲进人们的生活，它的每一次落下都是一次情感的爆发。冰雹的降临也是一个警示：爱护我们的地球，爱护我们生活的环境，极端天气就会减少。

　　江河湖海，溪水流泉，是水豪情万丈的样子，把流淌当成生命的追逐，它们是自然造物的神奇，更是天地赋予的大美。它们已不仅仅是水，更是一份精神的观照，与山一起，成就山水画，山水诗，山水散文，诠释着艺术的厚度和深度。

　　水的千姿百态，是水的灵性，不管它为何种形态，最终都要回归云间，从天上到人间，从人间到天上，水循环往回，乐此不疲，演绎着命运的故事和传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