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村印象：诗意田园与刀锋美学（散文）

古徽州令人印象深刻的是那一栋栋粉墙黛瓦的徽派古建筑，它们的翘角飞檐，是鳞次栉比的层叠之美。这些徽派古建筑，看似淡雅却往往内涵丰富，尤其是石雕、砖雕、木雕精美且丰富。

　　这些古建筑，连甍接栋，构成一座座古村落。这些古村落大都山环水绕，田畴拥簇，一派“远远围墙，隐隐茅堂”般的田园诗话，远远望去就像是一幅幅水墨画卷，让人迷恋不已。

　　在安徽黟县，在羊栈岭古道南侧，有一座以精美、华丽的木雕楼而名声在外的古村，它就是卢村。

　　那天我大清早就从黟县县城的宾馆出发，来到了卢村，直接登上村子西北角的观景台，居高临下地观赏整个村庄。

　　秋日的早阳爬过东边的高岭，散发出淡淡的霞光，山谷里弥漫着薄雾，古村的粉墙与黛瓦上映照着清辉。

　　卢村的地理是群山环绕的盆地，四周郁郁葱葱的山岭宛如这块盆地的天然城郭。它背靠羊栈岭，山岭以毛竹为主，葱郁翠绿，随清风摇曳。卢村东面的山峦是远景，层层叠叠，起伏绵延，在早晨的薄雾中山色岚黛。卢村周围三面都是田地，如观景台与村舍之间是一片旱地，许多树木耸立在地头，其中有多株乌桕树，在秋天里，这里的秋景不会比它东面几公里外的“塔川秋色”逊色多少。村东是一片水田，此时稻穗金黄，从观景台上远远望去，像是铺在村前的黄地毯，迎接各地慕名而来的客人。这些田地里，种上过冬的油菜，春天金黄色的油菜花激情绽放，那又是一幅多么美妙与精彩的乡村画卷！

　　在观景台上静静地凝望，我觉得此时的卢村像是静卧在一个聚集朝阳的聚宝盆里，在晨阳的催促下它懒洋洋地醒来，袅袅升起的炊烟像是它在伸展懒腰，也好似它的一个深呼吸，一切是那样的恬适与宁静，这不正是“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的诗意吗？我的脑海中也曾想象着，卢村莫不是一位容颜素雅的韵妇，她正在慢慢撩开薄雾轻纱，展示她朴实中蕴藏的精彩与华美。

　　从观景台下来，沿着鹅卵石和石块铺设的便道，经过了几块篱笆或矮石墙围合的菜地，从一条小巷子进入村里。

　　卢村的规模宏大，村巷似乎没有规律地左转右拐，纵横交错，陌生人走进去兜兜转转很难找到要去的目的地。幸亏我来得早，有时间在村里如此兜兜转转，去寻找那几栋“卢百万”所建造的华丽古民居——木雕楼。

　　“卢百万”叫卢邦燮，他早年经商，家富百万，后入仕为官，累至奉政大夫、朝政大夫。

　　木雕楼作为卢村的地标建筑，其实是一组古民居，主要包括志诚堂、思成堂、思济堂、玻璃厅等宅院，是“卢百万”花了数百万银两为其妻妾及家族建造的豪宅，其精美绝伦的木雕，让人叹为观止。

　　总体而言，这些房宅的木雕，重点在正堂天井的四周。在雕刻的手法上，艺人们穷尽木雕的线雕、浮雕、阴雕、透雕、圆雕、镂雕技法，技艺精湛，缜密繁复，在不到一寸厚的木板上，有的雕刻层次竟达四五层之多，画面构图饱满，人物造型生动。这些木雕，将历史典故、戏曲人物、世俗生活和奇花异草古木等都雕刻在一块块木板上，真是生动有趣，呼之欲出。这些精美的木雕，就像是刀锋上流淌出来的华美韵律，不吝奢华却流畅美妙。尤其是志诚堂，是徽派木雕艺术中的极品，被赞誉为“徽州木雕第一楼”。

　　我找到志诚堂时，游人已经不少，进进出出，络绎不绝。志诚堂是“卢百万”为其大太太和二姨太所建的宅院，这里的木雕从天井的瓦檐下到地面，无论是隔板还是门板，从眉板、胸板、腰板到裙板，每寸木头，无处不雕，无处不刻，真是纷繁复杂，让人眼花缭乱，较为典型地体现了“卢百万”对木雕艺术的追求，以及对美好生活的期望。在这些木雕中，追求功名富贵的内容最多，如腰板上雕饰的“车载富贵”“连升三级”“五子登科”等。具有教育意义的历史典故也不少，如“孔融让梨”“岳母刺字”“管仲夜读”等。体现闲情逸致和反应主人情趣的木雕，如“陶公醉酒”“苏轼赏菊”“王羲之戏鹅”“竹林七贤”等，也占据了多块裙板。最为抢眼的是东厢房裙板上的“福禄寿喜”图，足足八尺见方，画面用蝙蝠、梅花鹿、喜鹊和九位老寿星等图案组成。

　　在赏心悦目地观看志诚堂屋内的木雕时，它的门罩也值得留意，因为它上面的石雕丰富且生动。如门罩最上层是四只石雕夔龙团图，生动活泼；中间是一幅吉祥图，从左到右依次雕刻着荷花莲蓬、鸳鸯戏水、凤凰牡丹、松鹤延年、喜上眉梢，其寓意都是家庭合和、幸福美满；门楣上是战事图，古代战场画面生动形象，有水战，有陆战，有城堡攻守战，这在房宅中十分罕见。这样丰富雕饰的门罩，是不是也技艺精湛、栩栩如生？

　　志诚堂如此精美壮观的雕饰，真是不胜华丽纷繁，让人眼花缭乱，也让人大开眼界。相比志诚堂的华美高调，思成堂则要低调许多。

　　思成堂是“卢百万”为三、四姨太所建的宅院。这个宅院虽然不如其它几座豪华，但其雕刻其实也很精美，尤其是宅内有口泉，泉水清澈，回味甘甜，取水口就在正厅的地上，被称为“卢村龙泉”，真是独具特色。

　　而跟思成堂比，思济堂又要气派许多，它是“卢百万”五姨太居住的宅院，也是“卢百万”接待客人的地方，故俗称为“官厅”。

　　思济堂侧门的门罩像个“商”字，厅堂内除了精美的雕饰，天井侧有一张四周挡板雕刻细腻精美的床榻，它就像现在的沙发一样，是供主客下榻落座的。它的厅堂顶板上绘有花朵和翩翩起舞的彩蝶，寓意“蝶恋花”。据说彩绘的颜料是自然中草木的原汁。思济堂侧边有间很大的厨房，其中灶台就有四五座。这五姨太因为最早为“卢百万”生下儿子，所以倍受宠爱。

　　思济堂的厨房连到“卢百万”家的私塾，是他的24个儿女们读书之处。私塾的天井很大，应该是有意留出的活动空间，天井四周的隔板也是极尽繁复的雕饰。天井侧有一个很小的暗室，窗上雕刻有冰棱纹和梅花，即所谓“冰梅窗”，取意于“梅花香自苦寒来”“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其实这是一间禁闭室，是孩童们面壁思过的地方。

　　玻璃厅的前院很阴翳，因为院内有三棵古树，其中两棵茶树，一棵桂花树，所以此厅也俗称为“双茶厅”，这是“卢百万”最小的妾六姨太居住的地方。玻璃厅中西合璧，厅堂壁板上的玻璃来自德国。如此风格，不仅体现了这位六姨太的年轻与时尚，而且可见她是极受“卢百万”宠爱的。

　　家财万贯的“卢百万”，不惜重金打造了这些建筑，不仅精美绝伦，而且内容丰富，可谓琳琅满目，看上去也挺热闹喜庆，这一方面展示了他的财大气粗和兴趣爱好，另一方面也体现了中华雕刻技艺的出神入化，甚至登峰造极。

　　另外，卢村还有很多其它的古建筑，如崇德堂、述理堂、承裕庭、思义堂等等，它们也大都十分气派，且雕饰精美，值得参观品味。

　　村里的弄巷虽然错综复杂，似乎毫无规律，但幸亏都标注有巷名，在里面转悠总还知道自己的位置。巷名基本根据巷内的主要建筑名称而命名，如志诚堂所在的弄巷就叫志诚巷，思济堂所在的弄巷就叫思济巷。也有少数根据弄巷特点命名，如“一人巷”，因为弄巷狭窄看似只能一人经过而得名。

　　当我走在卢村的这些弄巷，寻找着一栋栋古建筑，总是在左转右拐时，突然一栋古宅就出现在眼前。它们大部分还有人居住，跟宅主人打个招呼，得到的都是热情的回应。

　　走进一栋栋古民居，或者只是在门口瞧一瞧，室内的摆设和布置也都是古徽州的传统味道。厅堂的老旧家具、房板上的书画和室内的楹联等，让人感觉都是那么地富有文化蕴味。尤其每一家的香案上都摆设有花瓶、镜子和时钟，这“东瓶西镜钟居中”的摆设，象征“终生平静”的美好寓意，是古徽州的一个文化符号。

　　我独自一人游览村子，不急不赶，轻松惬意。走在村巷的老石板路上，仿若漫步在幽邃的历史时空中，尤其行过像“一人巷”这样的狭窄小巷，仿佛穿越了好长一段历史的时光。我喜欢用手指抚摸那斑驳的粉墙，古村厚重的历史底蕴似乎悠凉悠凉地就被我触碰到了。

　　卢村自古崇文尚学，文风昌盛，名人辈出。如北宋时期，村人卢储官至吏部尚书；南宋绍兴年间，村人卢麟任左丞相，兼兵部侍郎；北宋政和二年（1112年）进士卢臣忠，历任要职，后来“扈驾建康”，有金使靠近御舟，他严厉喝退，自己却不幸失足落水身亡，后被赠谏议大夫。卢村村南的驷车桥，就是为了纪念他。

　　卢村也是小桥流水人家的雅致。两条山溪在卢村村南汇合，其中一条叫前街溪，由北向南，溪上有多座小桥，溪畔有多座驳岸，另外一条从村西而来的叫下门溪，它们汇合成丰栈河，然后缓缓地流向下游。驷车桥是丰栈河上的一座三孔石桥，是入村的主桥。古代的驷马高车，非显贵者不得乘坐。卢村人以“驷车”命名桥，显示了卢臣忠身份的显赫和卢氏家族的高贵。

　　卢村，这个自然风光旖旎又历史蕴味深厚的古村落，它曾经的辉煌书写在史册中，但我觉得，也印刻在一扇扇斑驳的老墙和一块块精美的雕板上。

　　我只是与卢村一面之交，但它已经让我惊叹不已。时光不停息地四季轮回，卢村粉墙会因为时光的沉甸而越来越斑驳，卢村的底蕴也会更加厚重，但一年又一年田园的花开花落循环往复，展现着生命的活跃与蓬勃。

　　我觉得，卢村这种沉静的古色古香，尤其是木雕楼里的刀锋美学，配上诗情画意般的田园风光，它们相依相映，仿佛是时光在一边刻着岁月的褶皱，一边描抹着春红与秋黄。我喜爱卢村如此这般的古色古香又满怀活力，喜欢卢村人文历史与自然风貌的和美交响。